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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礼赞

“花时,再不快点我们就直接出发了,慢吞吞的,乌龟都比你快三分吧。”
女子双手叉腰站在车门边,身上玫瑰色的连衣裙在微风中飘扬,车子另一侧的大树用繁密的绿叶遮挡住阳光,在阴影的衬托下更显女子白皙的肌肤。
“唔,终于——安全上垒。”胸前白色的T恤上印有哥特体的彩色英文单词“piano”,蓝色牛仔裤完美包裹着女子修长的双腿。急停在白色SUV旁的花时额头不断冒出颗颗汗珠,不知是因为炎热的天气还是剧烈的运动。她身后拖着大大的黑色行李箱,粉红色的双肩包背在身后,即使胸口因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而显得有些狼狈,也无法忽视她散发出的活力。
“雨奈,花时来了吗?”驾驶座上的男子回过头。
“哟,庾央,好久不见!”花时将头探进车内。
“什么好久不见,昨天不才见过吗?”庾央笑道,从车上下来,帮花时将随身的行李放入后备箱,若不是车子的后备箱足够宽敞,在已经放了三个人的行李的情况下是绝无可能再放进如此大只的箱子的。
三人上车坐定,两个女生坐在后座,庾央驾车,副驾位置上坐着一位正在读书的男子,耳朵上钉着银色的耳钉,戴着黑色方形镜框的眼镜,乌黑的头发恰好遮住双耳和整个后颈。
“在看什么呢,夕何?”花时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一刻也不消停。
“不过是本闲书罢了。”是故意压低的声音,但仍显得细声细气。
花时嘴角上扬,大大的眼睛中充满了笑意,不仅因为这违和的声音,更是因为她看到了夕何缓缓转过来的那本书的封面——男人的必修课,如何变得有男人味。
发动机发出一阵低鸣,车子渐渐驶离树荫,耀眼的阳光因白色的油漆而反射,车内与车外已然是两个世界。
流质的蔚蓝弥散在整片天空,白色的云朵游离其间,被蓝色冲刷成各种形状。烈阳的光与热穿过一层层白云,破开无形的波浪。空气变得燥热,似乎黏着在一起,微风下,光线织成薄纱不为所动,只是那白云,似乎毫无烦恼,轻松自在地随风徜徉在天空中。
尽管炎阳高照,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街边的水果店已经开始贩卖大而圆的西瓜,莲子堆放在镂空的塑料碗里,各种口味的雪糕冰淇淋出现在冷冻柜中。遮阳帽似乎是出行的标配,短裙短裤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二氧化碳在瓶盖拧开的瞬间一股脑地冲向碧蓝的天空,冰镇过的汽水总能帮助人们暂时逃避酷暑的视野,尽管只是一瞬,毕竟夏天总能毫不偏袒地拥抱每一个人。小孩子们似乎感受不到炎热,在人行道上疯跑着,背上的汗水与衣服上的汗渍是夏天来过的痕迹。
花时的额头抵在厚实的车窗上,看着车外的人潮,她双目低垂,长长的睫毛似乎掩盖着什么,右手揉捏着左手食指,低语道:
“夏天……真的到了呢……”
车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低沉,雨奈放下手机,看向窗边的花时,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夕何合上书本,沉默地盯着前方,庾央似乎想说什么,但另一个声音的出现让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莞尔。
“喂,我可不是担心你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要是再表现出这样低落的情绪,考虑到团队的演出,我们可是会把你扔回工作室的。”
花时转过头时,雨奈正双手抱胸,眼睛直直盯着窗外,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谢谢你,小奈。”花时脸上洋溢着笑容。
“哼,用不着谢我,反正我又不是在关心你。”雨奈移开视线,重新拿出手机,“还有,别叫我小奈。”
“好的,小奈!”
“说了别叫我小奈!”
“对了,小奈,借我玩玩你的手机吧,我的手机里没什么游戏。”
“不要。”雨奈侧过身去。
然后,在花时“小奈”“小奈奈”的叫喊中,手机终究还是到了花时的手中。
车子沿着高速公路开了许久,直到当天晚七点才终于抵达目的地——森里小镇。那是一个背靠森林的城镇,大多数建筑是少见欧式风格。傍晚的残阳开始收敛自己的光辉,温度相较白天下降了不少,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街边的商店有着精致的装修,米黄色的灯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橱窗。很少有西装革履的人行走在路上,人们不慌不忙地走着,谈笑着漫步在黄昏的街头。小镇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钟楼,巨大的黑色指针上有镂空的花纹,十二个罗马数字分布在白色的表盘上。
四人来到预先定好的酒店,办好入住手续后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行李,吃过晚饭的一行人便来到了一个现代风格的建筑前。混泥土的灰白色墙壁与周围的建筑风格格格不入。建筑共四层,一层大面积的落地窗展现出里面匆匆忙忙的工作人员。二三层则是全封闭式,好似巨大的灰色砖块堆叠在一起,四层的右半部分是一个露天的平台,上面摆放着遮阳伞和桌椅。
走入大厅,前台位于第一层的中心,前台中央的黑色的钢筋扭曲成巨大的高音符号,旁边有几位前台接待小姐正在处理事务。
“您好,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森里小镇音乐庆典的登记处吗?”庾央带着三人来到前台边,礼貌地询问道。
那位接待员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向庾央,“是参加庆典的乐队吗?”
“是的。”
“请跟我来。”
接待员带领四人来到二楼一间小型的会客厅,准备好茶水后便让几人稍等,自己则出门去请相关领导。
几分钟后,一个大腹便便的西装男走入会客厅,宽大的西服笼罩在臃肿的身体上,黑色的皮鞋被擦得锃亮,明明是在空调遍布的建筑物内,他的额头上依然有大量的汗珠。
“各位久等了。”男子坐下,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试着额头,然后将手中的白色纸质文件摆放在庾央面前。
庾央仔细地看过文件,在乐队名上写下“低语”,几人依次签字后便将文件重新交到男子手中。
“低语?”男子双眼眯起,“没听说啊,看来是不入流的乐队。罢了,热个场子也没太大问题。”
“你!”雨奈气急,想起身理论,又被一旁的庾央按住。庾央做了几次深呼吸,重新开口道:“请问有空余的琴房吗,我们需要时间排练。”
“哼,就这间吧。”他拿出一张建筑简图,指着其中一个小间说到,“每天最多三小时。”
尽管满肚子不服气,四人也只能答应下来。森里庆典是森里小镇一年中最大的音乐活动,全国各地的大小乐队都会慕名而来,摇滚,轻音乐,古典……各种类型的音乐齐聚一堂,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场史诗级音乐盛典。
表演定在七月三十一日,距表演开始还有二十八天,天气变得越来越炎热,低语乐队的四人也开始紧张的排练。
“花时,你可长点心吧,再弹错我可不会放过你!”雨奈气愤地放下小提琴。
“啊,抱歉啊。”花时赔笑道。
“雨奈,花时她手指的问题你也不是不知道,体谅一下嘛。”庾央握着长笛替花时说话。
“再来一次吧,说不定这次会好些。”夕何向上推了推眼镜,重新将手搭在竖琴琴弦上。
这一次依然以失败告终。四人已经排练五天,然而花时依然在不断出错,不是弹错音就是漏音添音。
将手从琴键上收回,花时揉了揉自己的左手食指,情绪有些低落。
“花时,你的手……”庾央面露担心之色。
“我没事。”花时挤出一丝微笑,即便乐观如她,此时也不免感受到挫败感。
三小时一晃而过,结束排练的几人各自回房休息。太阳逐渐隐去自己的身形,天空被黑色布满。森里镇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上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白光,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月亮时不时躲入厚厚的云层中,微风吹拂的夜里,似乎翻滚着黑色的浪潮。
“已经一点了啊。”花时喃喃自语。此时的她已经出了房间,在森里镇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手上拿着的是折叠式钢琴键盘。四周的环境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夏天靠近的脚步。
“小时啊,我和你爸都很喜欢夏天哦。”
感受着四周的温度,柔和的声音在花时脑中响起。
“唔,又来了……”花时摇了摇脑袋,眼中闪烁着复杂。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出了小镇,进入了小镇后方的森林。
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世界似乎被被染成银色与黑色。萤火虫在黑暗中游荡,绿色的光芒浮现在花时四周。森林里没有风,静止的树叶层层叠叠,似乎将炎热也挡在森林之外。
花时呼吸着森林中清新的空气,尽管夏日的气息已是如此浓烈,她依旧感觉有些不对劲,似乎少了点什么。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展开琴键,纤细的双手搭在月光下的黑白键上,花时深吸一口气,随着手指的发力,琴声从指尖处荡漾开来,舒缓的琴音如同一条条丝线,逐渐布满四周的黑暗,白皙的指关节有节奏的上下起伏,声音织成的白丝开始汇聚,如波浪般延伸,又如回潮般聚拢。银色的光幕下,手指灵活的舞动着,跑动的速度渐渐加快,声音的丝线寸寸断裂,化作点点火星,与萤火虫们共同飞舞。具有颗粒感的琴音与大树土地相互碰撞,轻巧灵动地跳跃着。
“嘶——”花时轻呼一声,左手食指在跑动的某一瞬间传来的刺痛感让她的食指无法发力,在月光因漆色的云层而消失的那一刻,琴声也戛然而止。
森林再次恢复了平静,依旧是没有风,只是那群萤火虫,似乎意犹未尽,在花时身旁飞舞,继续着自己的舞蹈。
“小时,你也喜欢这个吗?”女人抱起儿时的花时,让她的小手能摸到黑白相间的琴键。
“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钢琴哦,能发出很好听很好听的声音。”
“真的吗?我想学我想学!”
“好好好,妈妈教你。”
花时揉着自己的左手,回忆构成影像浮现在她的眼前。
“妈妈……我……”
“好好听哦,刚才的音乐是你弹的吗?”
从背后突兀想起的声音把花时从回忆中惊醒,慌乱地收起键盘,花时从石头上跃起,跑出好几步才定身回头。
站在石头后方的是身穿褐色长裙的女子,裙子下摆是青绿色的网状薄纱,双臂的肌肤袒露在外,白净的面庞上嵌着黑珍珠般的一双大眼睛,长发一直垂到后背的尾椎骨,月光下,闪耀着黑色的光泽。
“你是……”回过神来的花时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没有逃走的意思。睁得大大的眼睛中似乎只存在好奇,最初的惊吓似乎随着月光的再现消失得无影无踪。
“诶,最初的反应挺正常的,可后来怎么……一般的女孩子这种时候不应该大叫或者立刻逃跑吗?”女子轻巧地跃过石头,也许只是巧合,那些刚刚还在各自纷飞的萤火虫此刻都围绕在女子的身周,淡淡的幽光下,那长裙上似乎也泛着点点荧光。
花时展颜笑道:“你这么可爱,应该是个好人。”
“嘶——”夏鸣汗颜,这和自己了解的人类女孩怎么不太一样。
“你好啊,我叫花时。”花时微笑着伸出手。
“我叫夏鸣,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啊?”两人双手相握。夏鸣笑容依旧,精致的面庞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
“《语艺》。”
“真的好好听哦,我已经好久没有听过这样令人愉快的音乐了。”夏鸣说着,背过身去,“虽然我还想再听你弹的其他曲子,但今天时候也不早了,不过作为这首曲子的回礼,明天晚上十点我会等在这里,带你去个地方。”
呼——树叶开始相互拍打,原本静默的森林还是有了声音,静止许久的空气随着一股强风涌动起来,地上的尘土借着风劲从地面上跃起,突兀的风沙让花时不得不闭上双眼。恍惚间,她似乎在闭眼的前一刻看到,夏鸣那随风摆动的裙摆没有被烟尘沾染丝毫,而在她背后,一双透明的薄翼渐渐展开。
“唔——起风了?”
直到强风逐渐平息,花时才缓缓睁眼,可她的身前除了那块石头空无一物,那个名叫夏鸣的少女不见踪影,就好像是随着那股风,带着萤火虫一同消失。
花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思绪复杂。那晚,她不断想着在森林见到的自称夏鸣的少女,她很困惑,很好奇,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离奇古怪,繁杂的念头几乎扰得花时头脑胀痛。
“夏天……果然很讨厌。”
第二天,低语乐队的排练稍有进展,可时间刚过一个半小时,花时的左手食指已经剧痛难忍,不断颤抖的手指根本无法再敲动琴键。
“其实……我们不用选要求左手跑动如此快的曲子的,上次表演用的《四季》也挺不错。”夕何说道。
“这是我们低语乐队第一次在大型的音乐庆典上表演,必须拿出我们的实力才行啊。”花时挥舞了下自己的左手,表示还能坚持。
“喂,花时,我可不是在关心你,不过你的手太碍事了,剩下的时间就回房给我好好休息,要是明天不能恢复,有你好受的。”雨奈努力保持脸上不满的神情。
“雨奈说的对,花时,别勉强自己。”庾央微笑道。
“嗯……好吧,谢谢各位!”花时面带微笑,显得很开心,背上自己的双肩包蹦跳着出了排练用的房间。看着花时的背影,雨奈的眼中露出深深的担忧,不禁呢喃:“她的手指应该没事吧。”
“雨奈,不用担心,花时她肯定能行的。”夕何推了推眼睛。
“谁关心她了,死娘炮。”雨奈恶狠狠地盯着夕何,刚刚的担忧似乎根本就没存在过。
“……”夕何很无奈,按了按自己的嗓子,用低沉的嗓音说,“我不是……”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庾央制止了两人的争吵,“我们先练吧,到时候花时休息好了,我们就可以全力配合她了。”
几人重新归位,雨奈看着自己的小提琴,嘀咕着:“是啊,她肯定能行的,毕竟……她是把我们团结在一起的人啊……”
轻轻关上房门,刚刚的微笑僵在脸上,花时的步伐也不似之前那样轻快,摇摇晃晃地走出几步,最终倚靠在墙上,身子渐渐下滑,最后蹲在墙边,几缕发丝遮住了她的双眼,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两道泪痕。
“为什么……”她隔着头发凝视自己的左手食指,“我总会让身边的人伤心,总会让他们失望,为什么……”
时间在泪水间悄然溜走,夏天漫长的白昼再次迎来一天的终结。
夜里依旧没有风,森林里静悄悄的,这份静默总让花时感觉到违和。停在那块大石头旁,她正想呼喊夏鸣的名字,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呀,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来。”
看着转过身的花时,夏鸣微微一愣,因为此时花时睫毛湿润,眼睛也还有些红肿。
“怎么了?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诶?”
“别装了,你肯定哭过。谁欺负你,告诉姐,姐帮你教训回去。”
“噗哈哈哈哈。”花时忍不住大笑,“什么嘛,我们才认识一天诶,有谁会找刚认识的人去给自己出头啊。而且我也没被人欺负啊。”
“是吗?”夏鸣略带担忧地看着她 心中不禁暗自嘀咕:明明知道才认识了一天,连朋友都算不上吧,竟然真的按我昨天说的过来了,也不知道她是单纯还是真的傻。
“对了,你昨天说今天要到我去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跟我来。”夏鸣拉着花时的手,朝着森林更深处跑去。
今夜的天空云很少,透着树叶的间隙可以看到点点繁星,月亮毫不客气地绽放着银色的光芒,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炎热的空气。
跑了一阵,花时隐约见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作为一个玩音乐的人,灵敏的听觉自不必说。没过多久,周围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前方明亮一片,就像是被光芒笼罩一般。
下一刻,两人已冲入那片光芒,花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块空地,中央是一片湖,湖面静如明镜,倒映出满天星河。绿色荷叶上的水珠在月光下宛如黑夜的眼睛,澄澈而明亮,洞悉世间万物。在绿色的簇拥下,桃红的荷花绕着淡淡清香,披着亮银的薄纱,清新脱俗,与天幕上的明星争彩夺光。
“嘻嘻,怎么样,美吗?”夏鸣松开拉住花时的手,“这个地方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哦。”
花时没有回答,但眼神中的陶醉已经说明了一切。
“妈妈,妈妈,你最喜欢哪个季节啊?”
“夏天哦,你爸爸和我啊,都很喜欢很喜欢夏天哦。”
“哦?为什么?夏天那么热,身上会都是汗的。”
“是啊,夏天的确很热,但也同样不失美好啊。”女人摸了摸花时的头,“等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你就知道了。”
当车子停下时,已经是夜晚了,皓月当空,凉风徐徐,花时的父母带着她走入了一片树林,那林子的中间是一小块池塘,明河共影,荷叶与荷花相映成趣。
“当年啊,你爸就是在这里向我求婚的呢。”花时的妈妈挽起来丈夫的手,陷入了回忆。一旁的花时则被眼前的一切惊艳到了,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自这一刻起,这般景致被幼小的花时定义为美,而夏天也被定义为了【喜欢的季节】。
“我啊,最喜欢夏天了呢!”夏鸣开心地笑着。
“啊,是啊……”花时低垂着眼,“可我……最讨厌夏天了……”
“诶?”夏鸣惊疑地看着情绪低落的花时,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活泼的女孩如此失落.
“为什么?”
“嗯——没有为什么,就是很讨厌啦。”
夏鸣感觉此时的花时很奇怪,似乎有点陌生,但她也没太放在心上,指向湖面道:“要一起到湖面上走走吗?”
“到湖面上走走?”这会轮到花时吃惊了,“你疯了吗?”
“嘻嘻,跟我来。”夏鸣再次拉起了花时的手,纵身一跃,脚尖轻点在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却没有沉下去,像是站在了镜面上,随之落下的花时也同样立在水面,脚下的涟漪荡漾而去,又缓缓归于平静。
“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
“这……”花时不可思议地看着夏鸣,“怎么做到的?”
“秘,密。”夏鸣神秘地微笑道,“为了让你近距离体验夏天的美好,我也是很拼的。”
月下,湖上,两人。这一夜,花时又一次尝到了夏日甜美的“果实”,心中那个被定义为美的东西再一次占据,尽管只有一小会……
接下来的每天夜里,花时都会去找夏鸣,两个女孩子有时会去林中湖,有时会去森林中最高的树上看月亮,有时会在那块大石头上聊天……花时偶尔会带上自己的折叠琴,每次弹奏,夏鸣都会很安静地在一旁聆听,周围同样很静,只有琴声宛转悠扬。
“你的话,音乐庆典肯定没问题的!”
这是这些天来夏鸣对花时说得最多的一句。
不过这种“会面”也导致了花时的睡眠不足,每天带着厚厚的黑眼圈去排练,并在七月二十到二十三日这几天除了吃饭就从未出过房,一直在补觉。
最近这几天的排练越来越顺利,花时在多次练习后左手食指总算能保证弹完整首曲子而不发生颤抖等情况,不过排练后的几个小时内那根手指几乎无法动弹。
时间来到七月三十一日,森里庆典于下午一点在森里小镇的蝉鸣广场正式开始。夏日毒辣的阳光肆意地挥洒在整个广场,来自全国各地的乐队在舞台上演奏着各样的曲目,伴随着音乐,似乎连天空中的白云也兴奋起来。风带起热浪,却无法浇灭众人的热情。人们手中那着森里镇的特色冰饮,高声为自己喜爱的乐队呐喊助威。
“接下来上场的是低语乐队,请欣赏他们带来的合奏曲目——《语艺》。”
“低语乐队?谁啊?”
“不认得啊,是哪个穷乡下的吗?”
“这种三流的乐队都来森里庆典,这个庆典是找不到人了吗?”
……
台下的观众议论纷纷,对低语抱以极大的不屑。
随着主持人的离场,台上的乐器很快摆放好,直到花时几人陆续登台,各自做好准备后会场才彻底安静下来。
“小时,上台后什么也不要想,享受就可以了。”
“唔——”花时深吸一口气,手指轻柔地向下敲击,琴音随即扩散至整个会场。当琴声起时,小提琴独有的悠扬音色缠绕着钢琴发出的音符舒展开去,两种乐器的缠绵搅动着广场上燥热的空气,轻抚在场每一个听众的心——这是人们在耳畔的低语。随着花时手指跑动的加快,长笛的清脆音线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其中,绵延的琴声也变得灵活欢快,轻敲着人们的耳膜,刺激着人们的神经——那是小孩子快乐而童真的话语。当花时手指的跑动以一个和弦的砸下戛然而止时,曲目正式进入高潮,再次响起的钢琴声中又融入了竖琴美妙多变的乐音。四种乐器巧妙地结合在一起,钢琴和竖琴共同引领这旋律的走向,小提琴和长笛恰到好处地修饰着整体的音线,音色似乎很振奋,但又很安静,这是人在情绪激动又极力克制时的声音,颤抖而冷静。渐渐的,琴声放缓,笛音渐息,小提琴的声音变得更轻柔些,竖琴的弹奏时断时续,却很好地填补了另三个乐器的短暂空白——这是人们冷静时的自我反省。声音由强转弱,又由弱转无,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语艺》这首曲子也彻底走到了尽头。
广场依旧寂静,四周的温度似乎也因这音乐而下降。片刻后,便是满场欢呼,人们彻底被四人和合奏征服,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赞美这低语乐队,低语这个名字也真正走入了所有人心中。
……
“这……”
“考虑一下嘛,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个很好的机会不是吗?”
庾央皱着眉头,一时间无法做出决定。坐在他对面的,是初到森里镇时接待他们的那名男子。七月三十一日的那场表演大受好评,不少人意犹未尽。主办方嗅到了商机,便决定再办一场低语乐队成员的个人独奏,并且到时候会有更多音乐界的资深人士和媒体来到现场。
庾央很纠结,他知道这是主办方想要利用他们博取更大的利益,这对于他们来说也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可是……
“庾央,答应下来吧,我觉得这样挺不错的呀。”
“喂,花时,整个乐队就你没有随时能弹的单人曲目,还好意思答应?要是到时候你出了问题,你在音乐界就别想再混下去了。”
因为身体原因,花时无法在同时准备多首曲目,只能全心全意练习一首曲子,这对一个钢琴手来说是一个极大的缺陷。
“雨奈说的对,花时,这样对你来说负担太大。”庾央也有些担心,这就是他一直没有答应西装男的原因。
“安啦,各位,我没事的。答应下来吧,相信我!”花时露出灿烂的微笑。
“嗯……那好吧。”
西装男顿时露出笑脸,脸上的肉堆在一起,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条缝。签订好合同后,西装男为他们分配了四个单独的排练室,全天不限次使用。
……
“小鸣!小鸣!”
“在呢在呢,这么慌张干什么?”夏鸣从一棵大树后面探出身,依旧是那身长裙。
“我们乐队这次比赛大成功诶!你有听到吗,当时我的状态相当好哦,手指竟然一次也没有疼过!虽然现在还有些麻麻的就是了……”花时脸上绽放着阳光般的笑容。
夏鸣静静地看着眼前兴奋的花时,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容:“恭喜恭喜!抱歉哦,我那天有点事,没去参加。”
“啊,好可惜。”
“话说,这次白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对了对了,今天我是来找你去镇上转转的。”
“诶?镇上,等……”
不等夏鸣说完,花时已经拉着她的手朝森林外跑去。
此时正值午后,森里镇的街道上虽不说人山人海,但也绝不是空无人迹。高温似乎成了人们热情的助燃剂,墨镜,遮阳伞随处可见。街道旁的冷饮店也排起长龙,加有冰块的各色饮品成了人们对抗炎热的强有力的帮手。
夏鸣怔了怔,嘴里呢喃:“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
“嗯?”
“啊,没什么。”夏鸣轻轻摇头。
“话说……”花时上下打量了下身旁的夏鸣,“嗯!决定了!”
“决定什么?”
夏鸣还没得到回答,手就再次被花时拉起,朝着街边一家服装店跑去。
店内是不同于外面的凉爽,全木质装修的风格搭配一些欧式插花,淡淡的熏香弥散在整间店内,暖色调的灯光下,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款式的衣服。
“每次都看你穿这身裙子,虽然是很好看啦,但偶尔也要换换对吧。”花时微笑着对夏鸣说道。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手挽着手走出服装店。夏鸣那身褐色长裙此刻已被替换成印有logo的白色T恤,热裤外是修长白皙的双腿,脚踩白色的高邦运动鞋,草帽上点缀着淡粉色的小花,长发披散在身后夏鸣显得很兴奋,脸上洋溢着喜悦。一旁的花时则是穿着粉色衬衣,与深色的牛仔伞裙形成反差,身后依然是那个双肩包,单马尾在身后随花时的步伐而摆动,尽显活力气息。
“那家伙,到底谁啊!”雨奈的声音显得有些生硬,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握紧的拳头。
“唉……”庾央扶了扶额头。他们早就察觉了花时的异常,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在房间睡上整整三天。
“诶,夕何,你在看什么呢?”庾央看向身旁的捧着书的夕何。”
“随便读读而已。”说着将书立起,封面的标题让庾央彻底无语——如何不让朋友被坏人拐走。
“怎么会有这种书……”庾央很无奈,“不,应该说,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队友。”
三人一直跟在花时和夏鸣身后,看着二人喝同一杯果茶,吃同一块蛋糕,互相拍照,共同欢笑,庾央的心放松下来,而另外两个人脸上则是无法掩饰的嫉妒。
夏日的白昼很长,可在花时与夏明的欢笑声中,天色也已渐晚,半边是夕阳染成的血红,半边是深蓝色的夜幕,温度略低,灯光闪烁间,小镇也变得灯火通明。饭菜的香味从楼间飘散而出,街上行人不减,商贩们开始摆摊准备在夜市里大赚一笔。
“小时,谢谢你!”夏鸣笑道,“原来世界这么有趣。”
“我要谢谢你才是,多亏了你,我才能坚持下来。”
“嘻,不是说了吗?你的话,肯定可以的!”
“话说啊,夏天有这么多好玩的,你为什么会讨厌呢?”
“真的没有为什么了,就是很讨厌……不说这个了,明天再一起玩吧!
“嗯!”
然而隔天,花时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大石头旁空空如也,森林中没有风,安静且燥热。
花时病倒了——
……
“医生,花时她……”庾央面露担心之色,迎上了刚从病房中走出来的医生。
“经过检查,应该是旧病复发。”
“旧病复发?”
“病人现在出现手指发绀,昏厥等症状,B超显示病人动脉血流的紊乱流速较高,判断为锁骨下动脉盗血征。在颈动脉,锁骨下动脉有人工搭桥的痕迹,不过因为用料问题,血管桥磨损严重,再加上严重负荷,导致病症复发。”
“怎么……怎么会这样……”雨奈眼中充斥着自责与哀伤,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抱头,眼泪从脸颊两旁滑落。
“以目前情况来看,需要重新做一次手术,不过因为之前的血管桥材料不达标,需要拆除并重新搭桥,手术位置又靠近重要器官,所以这次手术难度和风险极大,费用也不低。”
“我明白了,谢谢医生。”庾央的回答有些有气无力。靠在墙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向眼不离书的夕何此时也合上书本,安静地等在病房外。
“喂,各位,据我了解,森里音乐庆典将在今年七月份举行,我们去参加吧!”
“森里音乐庆典啊,那个不是只有热门乐队才能受邀参加的吗?”庾央道。
“这次似乎是要庆祝庆典10周年,所以只要是报名的乐队都可以参加。”
“嗯……这对我们这种刚成立不久的乐队来说的确是个好机会,但时间上会不会太紧了。”庾央有些犹豫。
“唔……”雨奈当然也知道,以花时的身体,在一个多月内完成曲目的熟悉与合奏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花时看着满脸失落的雨奈,排着胸脯微笑道:“我没问题的,机不可失啊!”
“我没问题。”夕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
“好吧,那就参加吧。”庾央做了最后的决定。
“好耶……咳咳,”雨奈表现出短暂的惊喜,然后立马咳嗽两声,双手抱胸,做出很严肃的样子,“花时,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掉链子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医生走后,走廊内充斥着骇人的沉默,三人一直等了三个小时,才终于得到花时已经苏醒的消息。
三人几乎是同时冲进病房,此时的花时已经换上了病服,蓝白条纹与白色的床被相衬,花时坐在病床上,低着头的她头发披散,双眼被浓黑的发丝遮住,窗外的夕阳射出深色的阳光,窗框的影子映在被子上,遮住了那一小块水渍。
“花时,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没有提出参加这个庆典的话,花时就……”雨奈扑向花时,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花时微微抬头,露出没有血色的嘴唇与惨白的脸庞,她摸了摸雨奈的头,脸上依旧是微笑,尽管是那么勉强:
“这怎么能怪你呢,要不是这次及时发现我的病,说不定情况会更糟呢。”
“可是……可是……”
“好啦不哭不哭,小奈不用担心的啦。”
“我……我才没有担心你。”雨奈用力地擦了擦眼泪。
花时笑了笑,又再次低下头。
“只是这次手术费用和风险都超出了我的预期,我……”
“费用的事不用担心,”庾央目光柔和,“你只需要全力挺过手术就可以了。”
夕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花时整理被子。
三人没有在病房里待太久,当太阳完全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病房里便只留下花时一人。她依旧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今晚的星星很多,与圆月一同舞蹈在黑夜的舞台上。
“嘎吱——”随着一阵清风,窗户被缓缓打开,屋外的高温却没有侵入,只有一道倩影伴着月光落入安静的病房。
“小时,你没事吧。”声音中略带焦急。
“啊,小鸣啊,”花时转向从窗户进入的夏鸣,“我没事的。不好意思啊,我没能遵守约定。”
“别管什么约定了,你现在的样子明显是有事的吧。”夏鸣的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小鸣,你还记得我说过我讨厌夏天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
“其实是有原因的。”
“……”
“我的妈妈是个钢琴老师,爸爸是个生意人。我们一家住在一个大房子里,生活很幸福。”
“应该是受到我妈的影响,我开始学习钢琴,进步神速的我常被称作神童呢。”花时露出就微笑,沉浸在回忆中的眼神充满了幸福。
“然后我开始四处参加比赛,参加各种演出,我还记得我妈常跟我说的那句:‘小时,上台后什么也不要想,享受就可以了’。”
“可某天,我爸因为投资失误,导致公司倒闭。爸爸只能四处打工,生活变得艰辛,但却依旧幸福,”
“可命运似乎并不想就此放过我们,我的手指时不时会发紫发麻,我一直没跟爸妈说,不想让他们担心,想着,也许是练琴练久了,过会就会好的。”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晕倒了,在练琴的时候。等我再醒来,已经到医院里了。”
“听医生说,我是得了先天性锁骨下动脉盗血征,因为发现较晚,所以需要尽快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
“当时搭桥手术并不像现在这样普及,费用自然不便宜。当时的我们哪里付得起,甚至连住院费都无法凑出。最终只能开几副内服的药缓解病情。”
“我没有再弹琴,手指偶尔会失去知觉,我不敢睡觉,因为我很害怕,怕我一觉醒来,就再也无法感受到自己的手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渠道得知,我爸妈将我送到一家私人诊所,那里的手术费用稍稍便宜一点。我们当然知道这种便宜的手术存在安全隐患,但在我爸妈眼中,保住我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可正当我以为一切都将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了妈妈全身是血地站在我的病床边,一个白褂男子匆匆过来要将我推入手术室。”
“之后我才知道,那天爸妈凑够了钱结果却在即将到达诊所时出了车祸。爸爸当场死亡,妈妈则带着钱坚持跑到了诊所。”
“那个诊所终究不是正规医院,手术后出现了后遗症,而几年后,那家诊所也被拆除。”说到这,花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要是没有我,爸妈或许就不会死,大家也不会因为我伤脑筋。”
“所以我讨厌夏天,这个季节有我太多痛苦的回忆。”
夏鸣看着床上自哀的花时,眼眸低垂,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开口道:“小时,其实我不是人类。”
“呵……毕竟不会有人能从窗外飞进来嘛。”
“我本是一只蝉,不知为何,当我蜕皮后变成了人形。”
“我将这一切视作恩赐,可很快我发现我错了,尽管森林里的动物们将我当成公主,但是却没有谁愿意与我亲近。曾来到森林里的人类也从不会与我交谈,我不敢踏出森林,不敢去人类的城镇,也不敢面对外面的世界。”
“我很孤独,每天都是独自一人。深夜里,四周都是黑色,只有萤火虫的微光让我想起自己的存在。森林里很少有风,正值夏天我却没有感受到炎热,只有凉意,由内而外的,彻骨的寒冷。”
“可直到那天,钢琴声打破森林里的平静,与你交谈,不知为何,我心中不再寒冷,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夏天的温度。”
“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的世界终于不再被黑色笼罩,而是变得五彩斑斓,我的世界也不再寂静无声,而是充满欢声笑语。我尝到了兴奋的滋味,体验到了夏日的酷热。”
夏鸣走向花时,在花时呆怔的目光下轻轻保住了她。
“你也许没有察觉到,你讨厌的并不是夏天,而是自己。”
“我……我自己?”
“从你的话语,你的声音中,我没有感受到对夏天的厌恶,反而充斥着对自己的否定与厌弃。”
“小时,或许我这样说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你给身边的人带来的并不是灾厄,而是欢乐,是拯救。是你将我从孤独中拉出,也是你让我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度。”
夏鸣直视这花时的双眼,然后牵起她的手,微笑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触感,花时耳边还在回荡夏鸣所说的那番话,恍惚间,已经随夏鸣跃出窗户。唰的一声,一双薄翼在夏鸣背后舒展开来,银色的光幕下,它轻轻地扇动,淡淡光芒包裹着蝉翼,在夜空中带着二人飞掠而去。
深夜的小镇没有过多灯火,浓厚的黑中点着橙色的路灯,偌大的小镇被花时尽收眼底,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当两人再次落下,已经来到了森中湖。站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夏鸣看向花时:“准备好了吗?”
“诶?”
不等花时有过多反应,夏鸣就打了一个响指,随后,在四周漆黑的森林中传来阵阵蝉鸣,一开始稀稀落落,随后声音越来越多,渐渐的四面八方的声音融在一起,形成一段巧妙的旋律似乎是典雅,又带着些许俏皮。
这一刻,花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来一直以来她感到的违和就是在这夏日的森林里没有听闻一次蝉鸣。
“嘻嘻,怎么样,这个我可是排练了好久的。”看到花时的惊愕,夏明觉得很满意。
“难道说,上次你没去参加音乐庆典就是为了排练这个?”
“嗯,虽然这个也不能作为借口就是了。”
夏鸣挠挠头,看着满心喜悦的花时,再次露出微笑。
“花时,你可要好好地爱上自己哦。”
淡淡地呢喃后,夏鸣拉起花时的手,闭上双眼,身上开始泛起淡淡绿光,就好像是有千万只萤火虫萦绕在她的身周。黑色的长发随着阵阵微风在身后飘动,青绿色的裙摆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摆动间与那与幽光相称。
花时有些呆住了,她不知道此刻夏鸣在做什么,但她没有动,因为她感受到沿手臂上的那股暖流,那绝非是恶意。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夏鸣的情绪,似乎看到了她的过去,看到她在土壤中吸取养分,看到她努力冲破泥土的束缚,看到她艰难地蜕皮成人,看到她在这片森林的每一寸土地上欢笑。这一刻,花时甚至觉得她与夏鸣融为了一体,内心无比平静,无比温暖,四周的高温消失不见,黑暗的夜幕也变成了洁净的白。
蝉鸣渐息,月光依旧。在这奇异的感觉中,花时渐渐感受到困意,最终沉沉地睡去。
“唔——”花时睁开双眼,白色的墙壁让她微微发愣。缓缓坐起身,昨夜的一切让她脑海有些混乱,不知那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一直处于茫然的花时开始做每日的例行检查,直到听到医生诧异的声音才猛的清醒过来。
“竟然全,全部都好了?”
“您是说,花时她,病痊愈了?”庾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各项指标显示正常,甚至连身体内残缺的血管桥也消失不见。这样看来,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众人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无论如何,花时脱离危险才是最重要的。
丰盛的晚饭过后,花时独自来到了森林。这次她没有在大石头处停留,而是径直来到了森中湖。当看到浑身包裹着绿光的夏鸣,花时意识到昨夜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可花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此时的夏鸣,虽然依旧在微笑,依旧是那么美丽,可身体却在慢慢变得透明。
“小鸣!”花时扑了过去,想抱住夏鸣,却是直接透了过去。
“不,不,小鸣,怎么会?”花时很着急,忽然联想到自己的病和昨日的情景,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都是,都是我的错……”
“不,小时,这不是你的错。”夏鸣伸出手,轻柔地“抱住”花时,“我是一只蝉,就算有幸化为人形也只有两个多月的地上寿命。”
“可是,可是……”
“小时,我很开心,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很高兴,可以让你继续活下去。”
“我的死并不是你的错,相反,是你给予我生命,为我的世界上色,若是我会唱歌,我真想为你写一首歌呢。”
花时小声抽泣着,明明没有实体,花时却能感受到那种拥抱的温暖。
“我想想啊,就叫夏日礼赞吧!”声音随着夏鸣的身形一同散去,化作点点荧光。森林中荡起清风,树叶相互拍打,蝉鸣四起,花时静静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夜以过半,雨奈并没有入睡,她很兴奋,为花时的痊愈而高兴。突兀的敲门声把她吓得不轻,透过猫眼看到站在外面的是花时。本来想直接开门的她顿了顿,随后将头发弄乱,装出被吵醒的模样,这才打开了房门。
“喂,我说啊,这么晚不睡,到这……”
话还没说完,花时就一把抱住雨奈大哭起来。
“喂喂喂喂喂,怎怎怎怎么回事?”雨奈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小奈——小鸣,夏鸣她……她死了——啊啊啊!”
声音带着哭腔,雨奈一时间听得不是很清楚,但花时此刻的模样让她明白,花时这次是真的非常非常伤心。
短暂的惊愕后,雨奈伸手抱住了花时,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柔和,静静地听着花时的哭声。
花时哭了很久,等到眼泪流尽,花时才稍稍平静下来。雨奈叫来了庾央和夕何,两人对于花时消沉的模样很是惊讶,重新询问过后才得知夏鸣的死讯。
“花时……”雨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挚友,庾央也保持着沉默,一时间房间内安静得可怕。
“夏鸣她,会不开心的……”夕何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平静。花时错愕地抬起头,雨奈刚想说什么,就被庾央按住肩膀。
“夏鸣她治好花时的病,一定是为了让花时你能健康地,快乐地活下去,是为了让你不再露出痛苦的神情。”夕何正色说道,“她看到你现在消沉的模样,肯定会伤心的。”
“可是,她为了我,把自己……”
“正是因为她将生命托付给花时你,你才更不应该垂头丧气,而是要带着她那一份一起开心地活下去,因为,她与你同在,不是吗?”
夕何推了推眼睛,从随身的背包中掏出一本日记,封面上是娟秀的手写体——四季。
“我们三人本是从不会交汇的三个季节,性格不合,从不交流。但是花时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我很感激你,大学时,是你让我走出了被他们嘲笑的阴影,让我真正看清了世界的多彩。如果说雨奈直言不讳的性格似春天的万类霜天,庾央的体贴是秋天的柔风,我的沉默是冬天的白雪,那么……”夕何深吸一口气,最终也还是说了出来:
“那么你,花时,就是夏天的无比火热。”
庾央和雨奈没有阻止夕何,尽管他们知道花时讨厌夏天。实际上,三人商量过很多次,想让花时走出童年的阴影,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
“花时,请记住,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夏鸣也一样,所以,请开心起来。”
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花时轻轻关上房门,她知道自己必须振作起来,可心中的那道坎,似乎怎么也无法跨越。
花时坐到床上,看着放在床头柜的双肩包,内心的自责再次涌出。她拿起背包,静静地将里面所有的东西拿出来,又静静地将所有的东西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想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忽然,她的眼神一滞,目光聚焦在书包内侧的一个夹层——她很少关注的一个角落。那里鼓鼓的,似乎有什么东西。
仔细翻找后,一个精致的信封被花时握在手中。
“致花时:
看着你在我的眼前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我真的很开心,你就像一个天使,那么纯真,那么善良。你从未与我们顶嘴,处处为我们着想,你接近完美。天不遂人愿,灾厄连续降临在我们头顶,我看到过你在房间内偷偷地抹眼泪,也看到过你在医院的角落抽泣,你总是将错误往自己身上揽,总是将苦往自己肚子里塞,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不会过多接受别人的好意。每当我看到这样的你,都非常心疼。
花时,人不应当活在自责中,也不应当活在过去。
你的病并不是你的错,尽管有一天我和你爸爸会你献出生命,请记住,我们是因为爱你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们无怨无悔,也请你能坦然地接受我们对你的付出,因为那是我们爱你的证明。
                           ——爱你的妈妈”
“妈妈……”泪水无声地滴在信纸上,模糊了一片字迹。
时间来到八月底的低语乐队个人演出,广场上聚集的人数甚至超过了七月的音乐庆典。庾央三人的表演更是将气氛推向高潮。
“花时她……”雨奈担忧地看着一个方向。
主持人已经喊出了花时的名字,只是没有人走上舞台。
“我去和大家说一声吧。”庾央叹了口气。可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被雨奈一把扯了回来。庾央顺着雨奈目光看去,花时正朝着这里飞奔而来。
“那家伙……”雨奈的眼睛有些湿润。夕何推了推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
“唔,安全上垒!”花时气喘吁吁地停在三人身前。
“安全个鬼啊,你最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来的时间练琴,要不这次还是算了,你丢得起这个脸我还丢不起呢。庾央,你还是去说吧。”雨奈故作生气,放开了拉住庾央的手。
庾央扶了扶额头,看向花时,严肃地说道:“雨奈说的对,这次要不……”
“安啦安啦,相信我!”说着,花时便已经走上了舞台。
庾央还想劝说,却被夕何一把拉住,“我相信花时,她一定可以的。”
当花时走上台,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在钢琴前坐下,双手搭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一瞬间思想放空。此刻,她似乎能感受到世界的一切。微风,鸟鸣,阳光,白云,高温似乎不能让她有丝毫焦躁。
随着第一个音符的弹出,花时纤细的手指不急不缓地敲击着一个个琴键,清脆的颤音偶尔响起,整个节奏显得活泼俏皮,像是清晨伴随着朝阳的鸟鸣。
“这是……”雨奈有些惊讶,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曲子的旋律。
“即兴创作。”夕何推了推眼镜。
渐渐的,弹奏低音区的左手开始加重力道,厚重的低音似乎是大地低沉的歌声,右手的迅速跑动间穿插和弦,主旋律突出得恰到好处。随后曲风又再次变换,灵巧的跳音和左手的琶音和谐融合,让听众们仿佛进入了一片神秘的森林。紧接着,左右手开始弹奏大规模的琶音,音区覆盖范围极广,似夏日的风,又似那从不会缺席的阳光,音色如一根根蚕丝,汇聚成一段段丝绸,轻柔地缠绕着每一个人的心。渐渐的,琶音力度减小,速度放缓,柔和的音调绕过广场上站立的人们,向四周散去,又久久不绝。当一声强有力的音符弹出,宣告着曲目高潮的开始,左手开始不间断地跑动着,右手的旋律清晰明了,很好地嵌入低沉的音流中,花时轻轻闭上双眼,此时的她似乎没有在演出,没有在弹琴,而是在森林中信步,在夏日的阳光下散心。脑海中浮现着与夏鸣的过往,与雨奈、庾央、夕何的种种,与父母一同度过的每一天,以及那个夏日的夜晚。音乐中,花时似乎将自己的情感尽数融入,高温似乎成了最棒的调和剂,音乐中充斥着欢笑与泪水,惊喜与担忧,过去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发生。乐声飘扬,森林中响起阵阵蝉鸣,飞鸟们停止扇动自己的翅膀,站在树梢上向着广场长鸣,树叶在风中摇曳,白云划过阳光,似乎拨动了世间的音弦。琴声舒缓,弦音婉转,随着最后一次敲击,花时在一片静默中收手。
几分钟后,台下才响起掌声,没有欢呼与尖叫,只有滚滚掌声,如雷鸣般的掌声,那是人们发自内心的赞许。
“真是一场音乐盛宴。”主持人走上舞台,由衷的地说道,“花时小姐,能告诉我们这首曲子的名字吗?”
花时看了看台下的人们,又看了看远方的森林,树影摇曳中,那似曾相识的人影,眼泪划过花时白皙的面庞,她笑了,对着那个人,对着自己的队友,对着自己的父母,声音中带着些许哭腔,但又洋溢着欢喜:
“它名为——夏日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