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之余爱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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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梦闲人

  相信不少人与我一样,初识李杜大名是在儿时母亲吟诵的平仄声中,跟着摇头晃脑时所知的。“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韩愈这个最大的粉头说得没错,每个天朝人的一生里,即使没流连过五柳先生的桃源,错过了谢灵运的山水旅行,也一定邂逅过那片流淌在地上,如霜的月;那座满目葱茏,高耸凌云的山。
  大抵中国人是有那么一种“李杜”情结所在的,失意了来一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孤独了,学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外漂泊,与杜工部感同身受:“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与人相别,话一句“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英国人不愿失去他们的莎翁,中国人也无法想象没有李杜的时候。少了李杜,万千山河名胜失了几分颜色;少了李杜,大唐的风华便也天缺一角。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们从这遥远的荆楚河畔乘舟而来,腰间别着屈子亲采的兰草;汉乐府的采诗人在岸上踏歌相送:来到盛唐的渡口,白衫的那人将明月入酒,狂歌,另一个青衫者,铺纸研墨.忠诚记录下所见所得。末了,他们乘舟离去,只留下不朽的墨香浸透我的梦……只可惜“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醒来时,再寻故人不得。
  “昔年因读李自杜甫诗,长恨两人不相从”人生能有几知己?恍论仅仅只凭三次见面,两人就记了对方一生,谁能想到子美一生给太白写了很多诗,有不少成为名篇;太白在颠沛流离之际还记得与小友共饮的约定。然而他们一生只见过三次。李杜第一次相见时,太白43岁,子美小他11岁。当时太白已经名满天下,而小杜还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诗坛新人,然而当他们真正相识时,便如同一颗星星擦亮另一颗星星,一拍即合起来。诚然,李太白不是什么当官的料子,可他作为一名诗人,总能像技艺精湛的匠人,比其它人更早地发现未经打磨的璞玉。纵然他不会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将会和他一同登上中国古典诗词的高峰,可我想,他那颗懂诗爱诗、惜才爱才的心。在那一刻,应该会轻颤吧。
  纳兰容若有一名句,叫:“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惜,很多事情都没有如果,“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多少人为安史之乱扼腕!上阳台一别,终是一人终归明月,一人背井离乡。子美啊,你何尝不懂得他此去之艰险,和那永王的不可信,但我明白你比任何人都要懂得太白心中的志向。鲲鹏势必高飞,侠客定当远行。不是吗?
   于是,你们扬手饮尽手中的一杯酒。
  子美, 我一直想问你,这杯酒的滋味。你把它倾倒进了墨水中,用沾满热泪的文字写下你的心。一杯接着一杯——这一杯是为破碎的国家、回不去的故乡;另一杯是为冻死在路边的百姓、没有房子住的士人;那一杯给受苦的老妻、饿死的小儿子……最后一杯酒,我猜你要留给自己,坐在老破的小船上,饮尽了,去赴宴。
  子美写给太白的诗中,我尤爱《梦李白二
首》。这两首诗都很好懂,题目也说了,是记梦。然而大家都懂得:人醒后梦的内容是很容易消散的,什么样的梦能让他记得如此清晰,是“江南瘴病地,逐客无消息“,是“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亦是“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情至真至悲。从前我学诗的时候,也产生过不解:对一个才寥寥几面的人,古人怎么就这么念念不忘呢?后来我因故失去一个朋友的讯息,过了很久,偶然得知她早已患病离世。那时候,我仿佛被击中一样,回忆如潮水般袭来,满眼都是与她玩乐的愉快记忆,却是"花开人不在”的结果。 当时,我好像就体会到一点子美的感受了。
  千年前的秦州,杜子美也是这样思念李太白的吗?
  世人皆知李白诗风清雄奔放,杜甫的诗风沉郁顿挫,如严羽《沧浪诗话.诗评》言:“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
太白生来流着胡姬的血,心里装着天上月,地上景,还有饮不尽的人间酒,他是酒中仙,而子美呢,则是簪缨世家、饱读儒学,他或许也曾想像太白那般自由,可最终他选择为芸芸众生而停步,去记录,去歌颂。李太白就像一阵从碎叶吹向长安,又从长安吹向洛阳的风,他的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许多地方争着要当太白的故乡,可他从不为谁停留。正因为子美学不来太白的飘逸,所以才更加能欣赏他吧——在那些暗淡无光的日子里,在梦中和老友共饮,听他爽朗的笑声,听他动人的故事,让自由的风穿过、囹圄的世界。
  两人在诗的高峰并立,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诗风不禁让我联想到:在更遥远的时代,黄河边长江旁,也有一群人站在大地上,举头仰望星空,低头耕耘劳作,他们的思想无拘无束,在各种瑰丽的神话中穿梭,又为自然的消亡、同伴的离去而落泪,他们用的赭红色的岩画、彩绘的陶盆记录时代,所唱的歌从汤汤的淇水,由结着白露的汀洲一直飘荡,到春秋、到汉唐,到明清,到现在……中国人从古至今,一直是浪漫而务实的存在。在李杜身上,在我读过的文人身上,即使他们文风各不相同,我也能看到这样的属于文明的印记、先人的印记。
  骏马踏着风离开了!
  从第一次邂逅那片月光、那座高山开始,已经过了十几年。在此期间我到过不少的世界结识了更多的文人,听到了更多的故事,旅行的乐趣十足。但我腰间的酒囊,依旧是临行前太白给我挂上的那个,身上背的布包,也依旧是子美赠与我的那支。他们是我永远的精神高地。永远地,我踮着脚站在时间的对岸,遥望青衫白衫人乘舟离去的背影。
  我也曾幻想他们来到现代的模样,但最终作罢。他们生于盛唐的怀抱,死后也应永归唐朝的水。那就这样吧。让浩荡的汶水将迟来的那人送去赴约,希望那时月正明、酒仍温,人也年轻,一切还是初见时的样子。
  而这一次,不再是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