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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有感

或许,中国的文人对于年龄大的女子总是不够怜惜的。他们几乎是很吝啬将正面的积极的情感投注到年华已逝的女子身上。
大多数对妇人描写,要么是哀怨被夫婿抛弃,借此来表达文人自身的怀才不遇满腔悲愤,要么则是在诗歌意向中充当时代的背景板——比如说《石壕吏》中被捉去做饭的老妪,或者杜甫笔下饥馑时代求枣的老人。
或许,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女性成为男人的附属品。她们自身的价值没有那么重要,因为本身就是弱势群体。而弱者与美貌的结合,则是危险的。这样的群体没有办法去捍卫自己的美,于是她处于一个被亵玩的地位。
封建时代的女子,几乎是重复着这样一条路——豆蔻年华被男子怜爱,青春靓丽受人们追求,新婚燕尔在幸福中沉沦,人老珠黄在丢弃到角落里,独自生尘……
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几乎就是捧杀,一个女人在她最美的年华,受到了最好的爱怜与善意,但是这些东西明码标价,通通在最后收回。可是悲哀的是,并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单纯不美了而已。
所以我想起来红楼梦中贾宝玉面对撵晴雯出大观园的婆子的态度是——这些嫁了汉子的女人真是该死。可是尖酸刻薄这种特质在大部分女子身上都会出现,娇俏的小女孩做出来便是撒娇闹脾气,因此贵公子愿意撕扇子换千金一笑。可是换到年华已逝的妇女身上,她就是不懂事,就是趟浑水,甚至“该死”了。
所以弃妇诗是说出了弃妇心底最真实的哀婉与感伤。这让我想起一句诗,“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这句诗看起来很平淡,平淡地你可以清晰看见大殿前坐着两个老妪,白发苍苍,佝偻着背,回忆当年的如梦繁华。
看似古井无波,读来却心潮澎湃,因为她们说的不是唐玄宗,不是帝王无边在上,盛世烟云荣华,她们说的是自己——一个最懵懂最青春少艾的少女时光。
老妪是时代轻轻的一粒沙,可即便微小如苔花,也有属于自己盛放的刹那芳华。即便是多年以后,她们依旧会絮絮叨叨回忆风华正茂的岁月。或许,你细细打量甚至还能看见宫妪残落在眼角眉梢的美意。
当然,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基于文本本身的含义,并没有往深层次去想那些用诗歌来求仕途言政治为风化的作用。所以这是单纯的以女性的视角,来表达自己的落寞孤独。
但是无论是诗经还是诗歌,即便是从女性视角出发的,但是大多数却出自男子之手。所以我心中是存疑的,我认为这样的写法是站在男性的角度去凝视女性群体,然后再进行艺术加工而成。因此爱情诗,怨妇诗都有了在诗歌直观表达下更深层次的追求——封建文人的政治诉求。
令我十分感慨的是,在诗经中描绘分崩离析婚姻的弃妇诗,原本都有着非常美好的过往。他们原本也是一对璧人,经过坎坷终于走到了一起。可是生活的鸡零狗碎,让纯粹的爱情变了质。
这是诗经的现实之处,它有着现实的走向。而《华山畿》和《上邪》中的“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则充满了浪漫主义的情调。红尘滚滚,冲散了原本要携手走过一生的恋人。可我们又知道这是现实,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梦。
我们可以在诗经描绘看到当时的女性爱情的发展阶段,感受到她们在恋爱时热烈似火的情意后,才更让人感到惋惜。因为那些“人老珠黄”,或者说是“风韵犹存”的大龄妇女们,其实也有一段天真烂漫的少女时光。
如《摽有梅》中,少女对于爱情的热切呼唤,她有一颗恨嫁心,渴望与心中的如意郎君共度一生。
看到这里不得不感叹一句,先秦时候的女子真是热烈奔放,敢爱敢恨,直面说出自己的心声。恨嫁就直说——满心满脑子“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或者是《氓》中主人公那般日夜翘首以盼,“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这种泼辣果敢的性格,不禁让我联想到沈从文笔下吊脚楼的湘西女子,梦见相好不爱自己后便在梦里持一把明如秋水的刀冲过去,或者是跳水……果断热烈,甚至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而含蓄一点就是《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女孩子叮嘱男孩子不要来摘我树杞,别折断我家的檀枝,因为我的父母兄弟,邻居亲戚会看见。可一旦确定关系却又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特别有意思的是,她们在诗经中的口吻都是直接对男孩子说的,而这样大胆火热直白的情感表达,在后世作品中,我们却很少读到了。
比如说李商隐笔下少女渴望恋爱,是这样描写的——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这种温婉式的少女,一看就是深闺里的小姐,含蓄典雅,不轻易表达内心。她青春正好,渴望爱情,可不会说一句关于对琢玉郎的期待,那个人会不会是眉目如书,气质润和?以后的夫妻生活是否会琴瑟和鸣?
她的内心是哀婉的——她是细眼长眉,素手拂筝的形象,是青莲笔下的“忆妾深闺里,烟尘不曾识” 。
如果用香来比喻,后世闺阁小姐就是沉水烟,燃烧起来泛着贞静的幽蓝,内敛优雅,袅袅娜娜。她们适合装在好看的香炉里,闲暇时候用长勺拨一下,带着瑞脑消金兽的酣沉。
而诗经中的女子,也就是先秦是时代的女子,我总觉得她们是阳光露水和草木混合起来的清香。因为她们是打打闹闹的,是可以在撑船时弄蒿溅水,无所谓红莲衣会不会湿的形象,是《溱洧》中: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这是很新鲜的感受,一个古老民族诞生之初的活力与奔放,来自带着天然母性的女子身上。
我非常喜欢这种感受——能够从人身上体会到一个民族诞育之初的朦胧与质朴。
阅读时让我有一种走在朝云叆叇,行露未晞时刻的山间小径上,朝阳初生,可是光线却像一把箭射进我心里——我知道这这一切才开始,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