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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

  从小长到大的街上对面就是公安,常听老一辈的人说公安的事,杂七杂八,倒没几件是警察立功的。挤在大院里的孩子玩的第一个游戏是警察抓小偷,孩子们争着当小偷。
  
  渐渐大了,知晓了警察不只是一个名词,也知晓了小偷不是所有犯罪的代名词。有次放国庆,当刑警的舅来家里谈事。他总是很忙,忙到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我已经开始记事了,忙到风尘仆仆来家里也穿着警服。舅长得凶,那眉毛总是皱的。爸招呼我认人,我没敢过去,他僵硬的冲我笑。也不知道是他胳膊上的双杠在反射下亮了一下引起我的好奇,还是爸的喝声。我跑过去,指了指他的双杠,闪着眼睛小声叫:“舅……”舅笑了,弯着眼睛:“诶!”
  
  上了初中,舅调休了。初中离他家近,爸是教师,带了高三班,照应不了我,我理所应当住下了。每次回来,舅总在阳台坐摇椅,捶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伤了的腿。招呼我:“刘儿,回来了。”我应:“回来了。”我一回去就钻进我的房间,写完作业,画些以自己为热血主角的漫画。每周天我骗舅说回家,实际上去网吧打枪战。舅会替我收拾房间,晚上回来总会叫我早点休息。他看过我画了什么,我给他主动聊,他才会给我点评。
  
  舅很沉默,他总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好,不错。”我话多,舅不嫌我烦,我也不嫌舅话少。舅听我絮叨我的漫画,也陪我走过了我的稚嫩。
  
  那天,他敲我的门:“刘儿,在学习吗?出来给舅画副画吧。”
  
  我哪有什么画技,画的那些漫画在爸眼里就是一团废纸,被人主动邀请还是第一次。“来了!”细杆子的小人,在一张A4纸上,被两块钱一根的自动铅笔描来描去。舅穿的警服,坐得端正,腿上没盖小毛毯,我给加上去了。画完,我抽出舅给我买的水彩笔上色,我记得,我没有给舅的脸上上颜色。
  
  舅死了,中考完爸才告诉我,舅死了足足有两个月,我的漫画又成了一团团废纸。我靠我并不喜爱的足球考上了重点高中,爸高兴,妈高兴,姐也高兴,我不高兴。开学,我背上沉重的书包,行李箱放了生了灰的水彩笔。
  
  人骨子里都渴望自由,我也一样。每天教室食堂操场三点一线。我对学习不感兴趣,最基础的语文书上都是些图画,张口闭口就是那些年打枪战遗留下来的街头脏话。老师说我是混混,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即使是重点高中,也有我这样的人,自然也有十五岁发现怀孕跳楼的事。
  
  那几天警察经常走动我们这层楼。出事的是十五班,我们是十三班,办公室就在我们对面。下课时间,我看见二十多岁的年轻警察叼烟,他没火,我掏出校服口袋的火机给他点上:“哥,你认得我舅吗?”我告诉了舅的名字。他说不知道,但可以向我问里面的叔。我点了点头。中午上课,那个叔敲了敲窗户,让靠窗的同学递给我张纸条。
  
  “平儿是个值得尊重的人。”我舅名平。
  
  后来我因为打架转了一次学,比重点高中轻松了不少。我认识了一个大哥,很高,也很帅。他骨折留了一级,和我们在一个宿舍。我们晚上经常钻进厕所抽烟喝酒,熄了灯打手电筒看大男子主义的小说,大哥就在那学习,他不参与我们的活动,但却能跟每一个人相处的很好。冲澡看见了他背后纹的凤凰,聊天知道了他其实是跟社会人玩,没喝酒才被打得骨折。
  
  我第一次见这种人,在他身上分不清敬意还是怕意。慢慢熟悉了,见一向稳重的大哥为了我提起了凳子挺身而出,也见他为了谈了三年的对象考上理想大学哭成孩子。我问他,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说,只不过是为了家里人不想闹事而已。
  
  高考超常发挥,我跟大哥痛快的喝了一场。他对象总是不在我们伙计的饭桌上,听别人说,大哥把他对象当骄傲,可她只把大哥当见不得人的耻辱柱。那天我被大哥送回去了,我犯了浑,哭哭啼啼说了好多,不太记得具体什么内容,反正自那以后我们便没有联系了。
  
  妈问我志愿,我说想报军校。在我记忆里,一天到晚泡在麻将馆里抽着短烟的妈难得急了,哭着求我,往日总是开怀大笑的女人哭得像孩子。爸性子沉闷,妈性子随意,她随和到对我的一切意见都持有赞同。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妈,不敢反驳,嗫嚅着嘴唇,说:“我不报了,妈你别这样……”
  
  我走上了我爸的道路。大学里发生了很多事,最为重的就是找到了一个软软的学姐,跟她安安分分处了对象。毕业后,在一个小县城当了私立高中的体育老师。那私立学校教育资源紧缺,缺乏到一届二百来号的学生只有一个体育老师,而这个体育老师还要凑数当班主任。谁能想到曾经那么混的学生不仅有人教师证,还在这里劝一群被溺爱的孩子好好学习。他们嬉笑的叫我刘哥,闹了事就给我递烟。我踹他们:“去你妈的。”
  
  在这儿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为了住宿而担心,学校旁边的小区就是老师宿舍,一天三餐在食堂解决。最近频繁下雨,我被圈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看窗外,每天混日子,偶尔写写网文赚外快,初次写的历史类没人看,二次写的悬疑推理类还是没人看。异地恋有很大几率分手,我一个跟对象分了几天的大男人没有什么所谓,在网上琢磨小女生的欢好,写小女生所在意的甜文和属性。什么bg啊bl,什么高冷啊贱蠢。赚钱了是赚钱了,可我并不开心。前些天是党的一百周年,我在床上赖了好久,本想借着下雨晚到一会,听着大了的雨声,掏出手机请了假。
  
  我回舅长大的村里了。
  
  婆在舅出了事就疯了,这些年才有好转的余地。我买了些东西带过去,婆开门时看是我,愣了一下。我跟她随便聊了些,她问了我近状,止不住说好。婆老了,嗜睡。聊了没一会就开始打盹,我让她去睡觉。
  
  我去了舅的房间,看了舅的相册。意外的和我记忆中的舅不一样。他年轻时长得英俊,和所有的少年一样,开怀大笑,没有被烦恼束缚,也有一个漂亮的对象。我听婆说,都是因为舅转到我们那儿,一切的厄运才接连不断。
  
  我走在羊肠小道,两边都是田野。我给舅点了香,鞠了躬,出来问了村头坐的百事通李奶。她说,舅曾经也是毛头小子,很热血,很积极,能跑绝不走,能走绝不坐。在这儿被乱成一团又无法给予惩戒的行为磨平了棱角,每天都在生气。舅没放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久到舅妈找了三儿,久到她再给舅打电话已经是离婚。
  
  舅对舅妈的感情可以说是义无反顾,他们结婚时,婆是见证人。她听,舅说他不会给舅妈提离婚,但凡离婚钱也全在她的名下。结果的确如此,舅没拿一分钱,只拿到了婚房。舅跟舅妈谈离婚讲电话时伤了那条腿,好几年都没什么好转的余地。舅的态度很端正,他不想东凑西凑让婆还债。
  
  我在村口架了画板。这几年,我会在放假期间网上学习,虽然人体结构的比例还是有些汇率问题,但这总比年少时的细杆子人好多了。我给舅画了一副画。
  
  画里,舅站在小道,微微曲着身子,向我伸出双手。身上还是那副装扮,胳膊上的两条杠在光下熠熠生辉。舅噙着笑,不是那副唬人的严肃脸,也不是一天到晚的面无表情。和平常人一样在笑,和平常人一样在活。
  
  我舅在家里有哈登的海报,舅出事后婆叫家里人收拾他的房子,舅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除了婆和妈外熟稔的亲人。婆最后把那张海报给我了。我知道舅是党员,我告诉他,党一百年了。我知道舅操心村里的事,我拍给他图片。我知道舅喜欢哈登,我在搜哈登带的手表。我知道舅喜欢舅妈,所以我没有去打搅她。我只是替舅了解了,她现在活得很开心。
  
  我身旁跑过几个孩子,牵动风,吹动树。孩子笑得干净:跑着闹着玩警察抓小偷,孩子们争着当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