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之余爱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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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

奶奶病危了。
坐上了回老家的车,我迎着暮色赶路。身上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校服,妈妈嘱咐我穿上棉袄,家里很冷。我说好。
路上,姐姐和我谈了很多,说最近的疫情,说我学校的事情,最后还是避无可避地说到奶奶。
姐姐说,奶奶大概就这几天了。
广播里的主持人谈笑风生,只是乡下信号欠佳,滋滋的杂音充斥整个沉默的空间,很突兀。
我觉得太快了。我想起上次在医院看望她,她已经不大认得出我,却对父亲的提醒十分恼怒,躺在病床上执拗地喊我的小名,依稀还有往日里利落要强的模样。当时的我有些无所适从,后来想想大概是感到害怕了——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疾病真的能把一个人迅速地生吞活剥,改头换面,即使她执拗地与它负隅顽抗。
然后姐姐说,一会儿看到你奶,你可能会更害怕的。
十一月末,六点不到,天已经黑了。这个时间,我在学校的话已经可以看到月亮,于是我隔着车窗去看天,可惜今晚并没有月亮。
找不到月亮,我有些迷茫。
车停在土坡旁,院子里只亮着一盏灯,姑姑几个人站在灯下面招呼我和姐姐,爸爸把我领到屋里。
一进门,迎面便是两台站着的电暖器,亮着橙黄的光,热量洒在棉被上。我看见奶奶被裹在棉被里,一旁的茶几散落着各种药剂和针管。
和守着奶奶的我不大认识的亲戚寒暄过几句,我坐在一边的床上看她。
她瘦的很厉害。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了,偏着头,一侧的下巴处垫着几张卫生纸——用来接口水的,她已经没办法自主呼吸,嘴里插着氧气管,透明的管子向旁边连着一个外表不大干净的高高的蓝色氧气管。
她的呼吸声很重,嗬嗬的,像是在向世界彰显存在感。
爸爸说这会儿她已经好一点了,于是大家建议把氧气往下低一点。
我感到很悲哀,一个生命到了临终时刻,它的分量竟然如此之轻,甚至只是取决于一根管子、依靠于一个罐子。
死亡离她、离我、离我们都如此之近,以至于我能感受到那种枯朽的气息了——似乎就混杂在消毒水味里,就随着这屋子里的灰尘在游荡,最后纷纷降落在奶奶的棉被上,落进她还没有白完的乱发里。
……却又像是从她自己苟延残喘的身体、 透过松弛的毛孔而散发出来的。
我看见奶奶睁开眼,黑黑的眼瞳对着我——我那一瞬真的很天真地以为昏迷不醒的奶奶因为我的到来回光返照——我不无激动地对爸爸说了,爸爸给她掖掖被角,用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奶奶偶尔会睁眼,但是没有意识——她的大脑已经没有能力分析视网膜上的信息了。
她真的认不出我了。
坐在院里吃了一碗简单的面条,跟爸爸聊聊一模考试,聊聊高考目标。
爸爸突然说,人生下来是带着历史使命的,你奶奶这一辈子子孙满堂,也看着你长大了,她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了。
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我却流泪了。
“一辈子”这个词太重,至少比我面前这碗烫面条冒出的白气要重太多太多——但好像又很轻很轻,时光似乎就是混在这一茶一饭蒸腾的热气之中、流淌在油盐酱醋里,这样的日子有千千万万个,于是一个平凡的农村女人的一辈子就过去了。
那之后,我呆坐在院里,问爸爸院里那很高的树是什么树,爸爸回答是梧桐。我说我没见过这样高的梧桐树,他却说还好,长了这么多年,该是这样高了。
我呆坐着,不敢回屋。
那间小小的屋子让我温暖,让我压抑,我觉得临走前应该再去看一眼她,可是我好害怕。
最后真的只是看了一眼,奶奶依旧躺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吸声。
回家后跟妈妈谈话,她提到两天前在医院给奶奶吸痰,奶奶那时候已经没有意识了,可是管子插进肺里总归是不舒服的,她看见奶奶闭着的眼角不断地流出泪来——对她来说只是生理性的眼泪,却让我们这么难过。
妈妈和奶奶的婆媳关系说不上好,我也不算和她多么亲近。奶奶是个格外要强的女人,没有文化,早年家里是地主,也会说“鳖孙八路”这样让人啼笑皆非的话,可是这时候她只是个格外瘦小、干瘪的躯壳了,我已经看不见她的灵魂了。
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我知道我永不能再见她了。
八十八岁,该寿终正寝的年纪了,很遗憾你没有等到看我参加高考,没等到我幼小的弟弟明白死亡的含义。
愿你少些痛苦,不留遗憾,一路走好,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