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浪潮退去

我从前喜欢把单恋的情绪比做大海涨潮，浪潮涌起，海浪翻滚，星子在白色与深蓝之间瑟瑟发抖，那样一种汹涌澎湃又支离破碎的感情，既强壮又脆弱，就是青春期里永不停歇的波涛。
有些时候我会感觉很奇怪，因为在许多年前，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我曾经那么真挚、那么热烈地喜欢过他，在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我用巨大的苦涩拌着零碎的甜蜜，望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把心事吃掉。那些煎熬与现在的我仿佛相隔几个世纪，我甚至不敢触碰，怕轻轻动了那些泛黄的薄脆的记忆，它们就会在我手里如灰般消散、湮灭。
我依然记得他的背影，记得他发旋形状与后颈的宽窄，记得他肩膀的角度，甚至记得他长在后颈正中央的痣，黑色的，曾经我能看着它一整天，脑子里勾勒关于它的古老传说，幻想着他的故事。那些记忆填充了我一整个青春，那些背影的记忆。我永远看着他的背影，或是教室里前后的距离，电风扇吱呀呀转动着吹动他的头发；或是几级台阶的高度，阳光打在他的侧脸，把他笑得弯弯的眼睛映在阴影里；或是街上偶然相遇，行人匆匆，他定格在我的眼睛里，是一幅画，我们擦肩而过，我低下头，我不敢说话，不敢看他，我偷偷地笑。
我总是想念那个时候，即使如今我可以做到早晨一睁开眼，就是他的脸，即使多年后的这个我是他名正言顺的女友，即使他终于会正眼看着我，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我仍然怀念那些回不去的日日夜夜，我笨拙地在人群里想找到他的样子，我假装不在意的时候，我面红不已的时候，我心脏狂跳的时候，那些关于他，关于我们的时候。
我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看到他会感到烦躁，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和朋友掰着手指头数他的缺点，我知道我为什么偶尔听到他的话会冷笑，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嫌弃他的样子。嫌弃这个我曾经心心念念，印在脑海深处的样子。
浪潮退去了，浪潮早就退去了。
我在青春期开始的痛苦的单相思，早就在青春期的末尾戛然而止，我与他曾经的纠葛、我的求不得，早就画上了句号。我和他在成年的伊始重新开始，开始，又像是一切的结束。
他不会再对我视而不见，不会再因为我卑微的暗恋得寸进尺，不会再在我面前换掉一个又一个女孩子，但他也不会再让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我不会像从前那样，因为他早晨的邀约而提前两个小时起床洗澡，冻得脸颊通红，呵着气奔向约定地点，乖乖地等了他十分钟，怕他嫌弃我，连有异味的早餐也不敢吃，抱着小小一包奶糖，还要分他一半，自己犯胃病挨了一早上。我已经没有动力了，我总是让他在约定的地方等得咬牙切齿，也会在坐车的时候睡着，错过他打来的两个电话，我来不及提前准备，他又急着早早见面，我只能压着时间做事，让他等我一个小时。
我不会再悄悄地偷看他，他伸过来的手我也不愿意握住，他总是说着让我别嫌弃，小心翼翼地对我一步步试探，他会自卑。
其实一切的开始也是我，是我先联系他，我和他打游戏，我说可以陪他一起玩，我说，要不要试试在一起。
开始一切的又何尝没有他，借酒装疯的是他，长篇大论的是他，或许比我认真的也是他。或许吧。
只是在深夜偶尔会想起从前的他，我爱过的少年，我无法接近的背影，想起从前浪花翻涌、还未退潮的时候，真的，从前从前，我好喜欢他，喜欢他好多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