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之余爱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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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

  连日来,天气的变化总是无常。已经不止一次,上一刻还是响晴薄日,忽然一阵妖风扑来,那乌云就吞没天日,雨滴也纷纷落下。
  每当这个时候,那些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就会尖叫着逃跑,一面大笑着;他们的母亲和祖母辈的老人会焦急地赶来送伞,有太调皮的孩子,可能还要纠缠片刻;那些刚刚还扎堆扯闲篇的老太太,操着东西南北城的各色口音各回各家——这些喧闹的声音并没有让我烦躁,不可思议,我向来讨厌嘈杂。可是,有了这喧闹存在,我也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生活着这个事实。
  我不是高楼大厦里走出的孩子,过去,我住在城北的胡同里。若干年前,在我连汉字都认不得多少的年岁,我曾经倍感寂寞,因为我独自在家中。我并不讨厌独处,或者说,更加喜欢独处,但那有些安静的空气总是时时提醒我:你是一个人。看着高大的院墙,我总是将头抬得更高一些,仰望这片被括成四方形的天空。偶尔地,胡同里会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老太太的叫骂声,收废品、卖货郎的吆喝声——这些声音让我心安。
  这里不是老城区,这里是城北。这里没有繁华的商业街,甚至连破落的商业街也没有。
  这里有的,是曾经开满荷花的大池塘,鳞次栉比的人家,郁郁葱葱的树林,恶臭扑鼻的垃圾堆,还有仿佛永远迟缓的呼吸节奏。
  一切总是安静多于热闹。若是在盛夏,那蝉鸣声常常让我濒临崩溃,在一片寂静中的热闹,是如此苍白。
  当然,有孩子的地方,总不会太寂寞。有那么几年,这片民区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老头老太太们按性别分开,扎堆拉家常,孩子们三五成群,追逐打闹,笑嘻嘻地摘下骷髅旁边的野葡萄,用石子掷那可怜的无名死者的头颅。
  我也曾经是他们的一员,我并不受欢迎,也并不喜欢他们,但我也的确沉溺于与同龄人瞎胡闹的快乐中。
  那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我终究不属于他们的团体,就带着愈发旺盛的好奇心回了家。
  那些年的家里,充满了有趣的矛盾,也充满了纯粹的温情。当奶奶住在这边时,我宁可和她看一个下午的台湾电视剧,然后嘴巴不停地吃雪糕。在后街,有两条与我“私交甚好”的小花狗,其中一只后来做了母亲,慢慢变老,却永远认识我。
  那也是我最爱热闹的几年。
  我的心智比身体早先一步的发展起来,对男女之事的好奇心超越了一切。我最终得到那答案,是在百科全书中,尽管有些似懂非懂;后来,在世界闻名的“一本道”里,我疯狂学习了关于异性身体的知识,那年,我十一岁。事到如今,我仍然觉得这种学习方式是对女人的不尊重,但想到古往今来的种种风月之事,我也只当自己做了回云嫖客。
  无论如何,这样寂寞与热闹并存的日子,即将终结,而我却没有预料。
  激进,偏执,懦弱,纠结,自负,自卑,安静,暴戾,这些词汇适用于中学以后的我。当我把自行车骑得飞快,穿梭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巷胡同里时,一个答案早已浮出水面。
  可是那些年的我过于浮躁,我把耳机塞进耳朵,仿佛能够逃避一切不满和不甘。我开始花时间在别人而不是自己身上,也开始思考一些同过去截然不同的问题。这一切都舒畅得不真实,那是少年人的自我安慰,也是少年人的自我逃避。我无法在那时认知到这些,只是沉溺在快乐里,在束缚的前提下尽量营造自由自在的幻象。
  于是我的报应终于来了——那年的冬天,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带走了我的快乐时光,从那时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每一天都只剩下迷茫和混沌。
  我无意去回忆那些与自己斗得血淋淋的无聊日子。只是,当我一个月回一次家时,在那些日渐陌生的胡同小巷里,曾经安静的空气,如今已经变得寂静。
  然而我还没有意识到,日渐陌生的不止是那小巷,还有整个城市,还有这个世界。被封闭在校园里,得不得任何外界讯息,我至今认为这种教育方式是失败的,是功利的,是毁人不倦的。这样的高中生活,实在没有太多值得回味的片段。
  在我每次短暂休假已成习惯之后,我的夏天变成了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季节。
  在那些短暂的夏天里,我逐渐走出桎梏,我有了喜欢的姑娘,有了日夜聊得开心的朋友,却再也没有了前街后街的热闹。再次望着天空时,我知道它不只是四个角,却也无法听到呼吸以外的任何声音。就算将耳机塞入耳朵,就算那音乐如何迷人,我的呼吸才是唯一的、真实的声音。
  这个地方,变成了一座孤岛。
  一座人人都可以登陆,人人却全部忽视的孤岛。
  我逃离这里,和喜欢的姑娘去看电影,看着穿着漂亮裙子的她裸露的身体部位,那些略显苍白的肌肤,让我神往。那个夏天,我彻底告别了血淋淋的少年时光,逐渐在向下一段旅程前行,等待我的,是高中最后的一年。
  在这一年里,我告别了那座孤岛,来到高楼林立的地方,听着嘈杂的声音,心情复杂。
  高中结束的夏天,却并不如上一个夏天那样美好。一切都太快了,我没有做任何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只是沿着他们画好的路线一再妥协。
  于是在大学的前两个夏天,我回到了那片寂寞的土地,守在那间承载太多太多的房子里。
  时间夺走了我的戾气,也夺走了我的力气。我并不是个完全割裂现实的人,孤岛于我而言,也并不是唯一解。
  时光匆匆,学生时代已成过往,当我终于认识到城市和人群是什么样的存在时,便已经欣然接受了这样的日子。无论是寂寞,是热闹,心情也很难再产生太大波澜。就像我两年前在山里居住的那短暂的几天,内心的震撼与感触却连绵不绝。我还是明白了,变为孤岛的,并不是一间屋子,并不是一片街巷,并不是一个城市。
  而是我自己。
  现在,楼下的某个年轻妈妈又在训斥她满身泥土的孩子,不远处的老太太们大声笑着,隔壁装修的电钻很久没停。
  但我没有烦躁,这是属于孤岛的喧嚣,这是我生活着的证明。
  这也是每一座孤岛相遇时,互相慰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