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之余爱美食

< 钓鱼 美食 >

奔向大海的奶奶

我走出被白色和蓝色笼罩的房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活了回来,脑子也渐渐清醒了。
这时,我又透过病房的窗户看看奶奶情况怎样,是不是醒了过来,但只看到她在不断地呻吟。手术的麻醉劲渐渐消退,痛苦正肆不忌惮地侵袭她全身,她的眉头皱成颗豆子。我看见奶奶全身插满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管子,那乳白色的营养液顺着管子注入她的身体来支持她的生命,这是她这次进医院后的第二次做手术了。
一个星期前,奶奶在家突然倒地,不省人事。幸亏爷爷在家里,他和奶奶一起准备做月饼的东西。我爷当即拨打了120,急救医生把我奶奶拉到车上,急救车就一路长鸣“呜哇,呜哇,呜哇”的开进医院,当时就推进急救手术室。我匆匆忙忙地冲进急救中心,看见我爷气喘吁吁地瘫在长椅上。我爷看见我跑来了,艰难地坐起来,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
“恁奶推进手术室了,医生叫我们等着。”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结束,我奶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
我爸我妈第二天急匆匆地从上海赶回来,一回来就被医生叫进了办公室。
医生说,“老人是脑部大出血,幸亏把老人送到医院比较早,现在危险期基本过去了”。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但是老人还是要再做一次手术,来降低老人的颅内压,以防再出现大出血”。
我爸不断地在大腿上搓来搓去的手终于离开了他的大腿,把手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医生,那老人以后能恢复好吗?”
“恢复到原来,这肯定是不可能了,但是我们会尽量恢复老人的身体机能。”
“医生,那我奶奶什么时候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基本上今天就可以,你们办一下转房手术,下午把老人转到普通病房。”
“好的,十分感谢。”
一个星期时间里,我奶奶在医院里注射了各种我不知名的液体,她的面色慢慢有了血丝。昨天,又经过各种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仪器检查一遍后,今天早上就又被推进了手术室。两个小时后,她被推进普通病房。我爸和我妈都很高兴,医生告诉我们手术很成功,老人再疗养两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这时病房里拥满我们那些亲戚,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放松,可是我却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就走了出病房。
“儿子,你快进来,恁奶醒了。”
我妈的喊声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我急忙往病房跑,跑的过程中还差点把护士撞倒,我没有停下,边给护士道歉边往病房里跑。我看到奶奶原来那皱成一条的眼皮,现在一紧一缓慢慢地滑动上去了。等我跑到床前,我跪趴在床边,呼呼地喘着气,奶奶的瘦手缓慢慢地放在的头,她无力地抚摸着我,这种抚摸我的感觉似曾相识,感到又回来了。奶奶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声,她没有停下的意思。
“孙…子,别担心。我…没事的,不会死的。”她想笑,但痛苦牵扯她的面部神经,她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对的,你会好点,咱们还有个秘密没完成呢?”
这时我妈插嘴,“什么秘密啊?”
我没有理我妈的问话,“奶,你还是别说话了,还是睡会吧。”
奶奶伴着疼痛又闭上了眼睛。
“妈,我爸和我二叔他们去哪了?”
“他们看也没有什么事,他们就都回去了。恁爸吃饭去了,他忙了一天还没吃饭。”
“妈,你也别收拾了,你休息一下吧!”
“没事,我不累。这一个星期光忙你奶的事,还没有抽出时间,聊聊天。怎么样,在学校里能适应吗?”
“挺好的,慢慢地就适应了,你还是去休息吧。”
她一看我这个态度,一脸失望地出去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既放松又难受。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一直缺失了父母这栏选项,父母很早就外出打工了,我一直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对父母仅存的零星记忆,也就是过年的那一面之缘。那时我对父母的感觉形同陌生人一样,而不是像电视里演得那样,留守儿童都在村口等待回家过年的父母,如果没有等到还会一脸失望。我没有接过他们一次,甚至每次他们回来,我都会感到不适感,奶奶总是埋怨我跟我爸妈不亲,她还要求我必须跟我爸我妈睡在一起,还骗我说我爸妈能带我去看大海,可是到现在也没有实现。我和父母似离非离的关系,就和我奶和大海一样的关系。
我小时候贪玩,晚上总是不愿意去睡觉。奶奶就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映着白炽灯发黄的微弱灯光,我入神地听着奶奶的故事。
“在晚上,广阔海面上的船灯若隐若现闪耀着,远方的灯塔的探照灯打在海面上,海水波光粼粼的,特别好看。并且还能看见海水随着海风吹动一来一去的,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特别好听,好像有人在唱歌一样。海边的渔民们满载而归,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他们趁着灯塔的光卸下来一天的收获。然后,捶打着腰部走进自己温馨的小屋。你喜欢大海吗?以后,咱们有钱了,奶奶就带你去看看,那里一定比奶奶讲的还要好,还要漂亮。”
我第一次听时,这故事让我精神抖擞了,瞪着两个大眼睛问
“奶奶,你去过大海吗?”
“没有,我等着你长大了,带你去”
“好,真是孝顺的孩子。赶快睡吧!”
从此以后,每次我睡不着我奶奶就给我讲大海的故事,一样的故事一样的措词。这个故事的魔力也就越来越显著,发挥它催眠曲作用,有时候我奶还没说几句话,我就睡了。就这样,在我奶奶“催眠曲”的故事下,我慢慢地成长,开始去上学了。有一天我奶奶又给我讲这个故事,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奶奶基本上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去看过大海,她怎么能用那么有诗意的语言来讲这个故事呢?
我就问问我奶奶,“奶奶,这个故事你是听谁说的呀?”
我奶奶没想到我会这问,她先是愣了一下。“奶奶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似懂非懂睡觉去了。
这时候,我爸走进病房,坐在我对面,奶奶病床的另一边。我又从回忆跳出来。
“刚才,我给你妈商量了一下,我们准备回来了,不去上海。你奶奶这病不能好利索,身边需要人照顾。”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爸说完这段带有通知意味的话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该给他说些啥。我们只能默默地对面坐着,他看躺在病床上奶奶,我看着病房里的天花板。那白色的天花板经历时间的摧残后,墙面开始发黄了,那颜色和家里白炽灯发出的一样,脑子里冒出小时候奶奶哄我睡觉的场景。
“爸,我想给你说一件事。”
我爸把给奶奶擦嘴的毛巾放在桌子,又重新坐下来。
“我想等我奶奶出院后,带她去海边一趟”。
我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问了我一下。
“去海边干什么?”
是啊,去海边干什么,我当时也找不到理由回答。我不能把我和奶奶的约定给我爸说清楚,我也不想让他知道这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后边还有一个小故事。
去年,我终于结束挥汗如雨的高三生活。从考场走出,看着红彤彤的落日,我喜出望外,嘴都合不上了。
我奶奶看见我这么高兴说,“考试考好了,咋这么高兴。”
“不管考试考好考不好,反正考完了,就该高兴”。
我奶奶一脸嫌弃的表情,我向他露出鬼脸,然后像给她发布命令一样的口气。
“你的愿望由我给你实现。”
成绩下来,果然不出我所料考的还不错,基本上有挑学校的能力,到报考时侯我就为难。我爸想让我报个北京的学校,而我想报个靠海边上的学校,我们俩个争执不下,我一气挂了他的电话。我爷爷奶奶在我身边,看着我气鼓鼓的。
我爷就劝我,“你想报什么学校就报什么,你爸不同意,我再给他说。”
听我爷这么说,我不快的心情疏解了好多。
我奶奶也跟着说,“对,你爷说的对,听自己的想法。你从小就想去看大海,咱们一直也没能去。”
我奶奶像和谁赌气一样下定决心,“对,就报那个海边的学校,这样你想去看就能去看了。”
这时我一肚子的气也就全没了,在电脑填上自己心仪的学校,点击保存。这时,我想起来一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我就又说出口。
“奶奶,你没看过海,是谁给你说的那个一直给我讲的故事”。
我这么冷不丁一问,她有点不知所措了。“你咋还问,给你说多少遍了,我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我奶奶看到有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她也不耐烦了。“我忘了。”
我看到奶奶倔强的表情,我放弃了攻破她的防线。我又看见爷爷在旁边咯咯直笑,我发现新的转机。
“爷,那你说说吧?”
我爷也看我如此兴奋,他撸袖子准备大讲一通。我奶奶咳嗽一下了,我爷没听见,我奶就主动出击,拽了一下我爷的胳膊。
“讲啥讲,你不是说今天要下地除草吗?你还不走。”
我爷从梦中惊醒似的,“对了,地里草都快长高。那就等有时间再讲”。
我眼看着自己的计划要落空,而我奶已经露出胜利的笑容,那我不能认输啊。
“爷,不急。你先讲,等你讲完我跟你一起除草。”
其实我爷也不想走,他见有机会留下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奶彻底败下阵来,也就不管我爷了,她只是在旁边没活找活地忙,还时不时地把耳朵凑近听我爷讲她的故事。
原来我奶在和我爷结婚前还有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思想还比较封闭,特别是在农村,男女爱情都是暗地里进行的。我奶也加入这个行列,她和她同村的一个年轻小伙有点暧昧关系,也没有挑明。这个小伙原来家庭比较富裕,出去的多见识比较广,他就和我奶奶讲了许多外面的故事。尤其是他给我奶奶讲大海的故事。在晚上,广阔海面上的船灯若隐若现,远方的灯塔的探照灯打在海面上,海水波光粼粼的,特别好看。并且还能看见海水随着海风吹动一来一去的,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特别好听,好像有人在唱歌一样。
海边的渔民们满载而归,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他们趁着灯塔的光卸下来一天的收获。然后,捶打着腰部走进自己温馨的小屋。这和我奶给我讲基本上一模一样。那个小伙子还给我奶奶承诺以后有钱一定带我奶去看大海,他还让我奶记住这个故事。他说到时候他们去大海后,让我奶奶对比一下,真实的大海和他讲一样不。那个小伙子一句无心的话,我奶却记在心里,她每天无论干啥都在默记这一段话。有一段时间,我奶每天都在嘴里嘟嘟囔囔不停,我奶她爹还以为她得病,都要快把她送进医院了。
可是天不测风云,小伙子出事。小伙子家庭出身不好,社会情况发生变化了,他要被拉去劳教。这小伙子被押走的前一夜,他偷跑出来和我奶奶见面,两个人痛哭流涕,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我奶她爹出现。我奶她爹看见我奶和那小伙子在一起就气不打一处来,拉着我奶就走。我奶她爹怕这件丑事传出去,影响不好,他就托人赶紧给我奶找婆家,媒人就找到我爷。我奶别不过她爹,我奶就和我爷结婚。结婚后,我奶渐渐忘了那个小伙子,和我爷关系也是越来越好,只是她对大海还有莫名的执念。我听完后,刚才那种兴奋感没有,心里变得沉重的。
我奶也坐在了我们旁边,她眼里盈满泪水。“不叫你说,非说,给孩子说这干吗?”我爷也自知理亏,也就不再说话了。
“奶,这不是我去海边上学,你也能去了。这不是高兴事吗?”
我爸不理解我为啥说出要带我奶奶去海边。“带你奶去海边,干什么?恁奶出院后行动也不便,那多麻烦啊。再说,恁奶奶刚动过大手术,不能出去。”
“我觉得应该让我奶出去看看,我也一直都说带她去海边,都没去成。”
“ 我知道你疼你奶奶,但你也要看时候。医生让你奶奶静养,你就别折腾恁奶。”
我默默嘟囔了一句, “我怎么折腾,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我奶奶醒来了,她似乎精力也有所恢复。“恁爷俩说什么呢?”
我想告诉我奶我的想法,可是却被我爸打断。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好像缺失什么东西似的。去年大学开学时,我和我奶都商量好了,我奶和我爷都陪我去大学报道。到学校后,我办理完入学手续,我们就能一起去海边玩几天,我们车票都买好了。可是,又因为有事情耽搁。我奶她爹走了,她需要办理后事走不开,而我开学时间又是固定,当时我们也说好下一年一定一起去看大海。可是想不到现在她又生病了,我现在想想真是后怕。假设我奶奶没能挺过这次,她带着遗憾走了,那是多么悲哀。
想到这里,我眼睛充了泪水,泪水顺着脸流下来,正好滴在我奶的手上。
她回过头看我,“怎么了,乖。咋还哭,不是告诉你,奶奶没事了,别哭了”。
我爸这时接茬说,“娘,你别管他,也不知道他抽那的门子风,非要带你看海。医生说你要静养,我不让带你去,他还哭了。”
奶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就尽力挤出笑容。“乖,我知道你疼奶奶,可是奶的身体可能不能去了。你去看了,你还在电话里给奶奶讲过,奶奶已经很满足。”
我知道我奶不想让我爸作难,我奶这么个身体外出,花费肯定多,而家里已经钱不多。我心里可不这样想,看到我奶这样说,我心里最后一根稻草也没。我走出病房,外面的太阳格外的刺眼,觉得自己晕头撞向的。
我就回学校后,我第一时间跑到海边。我坐海边,盯着一起一伏的海浪,我在起伏的海浪中看到我最后抗争的画面。那是在我奶出院第二天后,我就去游说我奶,告诉她如果她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会一直难受的。我奶奶听我这么一说,心里有所动摇。我爸也是路过我奶的房间听到我和奶奶的对话,他冲进来制止我和我奶的密谋。
“娘,你不能惯着他。你这身体不能瞎折腾。”
我爸又转向我,“你不能拿你奶的命任性。”
听到他这么一说,我火腾一下上来了。 “我咋任性了,你知道什么,我就想着带我奶出去看看,怎么了。”
我奶看我们爷俩要吵起来,她就来劝我们,我们没听她的就继续吵。
我奶最后喊出,“我不去了,别吵了”
听我奶这么一说,我败兴冲出去就出去了。我奶奶在后面喊我,我也没有搭理,当天晚上我就回学校了。这时我又看见这湛蓝的海水一层压过一层,层层叠叠地涌向海岸。看着这一浪接一浪的海水,心里却没有任何波动,现在我不知道我该抱着一个怎样心态。
太阳光刺进海水,如同一个白光柱插入,海水显得更加透亮。有些太阳光经过海水的折射,把湛蓝的海水映衬成白晃晃的。这些光折射到人眼睛里,脑子昏昏沉沉的。这时我看见一个似隐似现的身影向大海里走,那身影模糊中透露着熟悉。她突然一回头,我看清楚了那个身影,她是我奶奶,那转头时慈祥的微笑令我难忘。然后她继续向前走,慢慢地她向海里跑去。我站起来想要去追那个奔向大海的奶奶,可是她却不见了,我只能站在原地,茫然看着这广阔的大海。